425 二苏立志 (第2/2页)
说实话,他完全没想到大苏会溜进厨房,说好的「君子远庖厨」呢?
锅铲和竈架尚能藉口说是请能工巧匠定制,但煤气罐却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产物,没法解释。
好在苏轼并未追问,只啧啧称叹,随後问起竈房里的各种新奇食材。
吴铭见状,心知多半又是两界门发力了,使其下意识忽略了超越时代的造物。
至於宋代没有的食材,但凡大苏问起,他便推说是某某偏远地区的特产。
大宋物产丰富,苏轼即便从未听闻,也只会感叹自己孤陋寡闻,断不会疑心吴掌柜信口开河,他素来求知若渴,尤其在吃这方面,无论何种新奇食物,他都想尝个究竟。这时听吴掌柜谈起四方特产,兴致顿生,心中暗自立愿:今後定要走遍大江南北,尝遍天下美食!
「开宴—
」
「白切鸡、白灼虾—
」
茶宴罢,随着一声悠扬的长喝,宴席正式开启,一众彩衣女使手捧佳肴,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出。
期集宴饮不似宫廷大宴那般严格遵循「凡酒一献、从以两肴」的规制,但丝竹管弦、
清歌妙舞不可或缺。每逢大聚,新科进士们都会延请京中有名的艺伎到场献艺助兴,今日也不例外。
然而此刻,众人的心思不在曼妙的歌舞上,而翘首望向那一道道菜肴,刚一上桌,席间便落箸如雨,竞相探向盘盏。
在座宾客中,数欧阳修品尝吴记菜肴的次数最多。
期集虽非正宴,但菜品的精致程度却犹有过之,甚至超越了十日前那场赏花钓鱼宴,且不乏平日难得一见的珍稀食材,譬如眼前这道蒜香鱼。
鱼即今之鲍鱼,而宋时所谓鲍鱼,其实是咸鱼,有个成语叫「鲍鱼之肆」,指的便是卖臭咸鱼的市集。
相较前朝,宋代.鱼的价格已降低不少,但跟其他食材相比,仍属珍贵之物,用宋人的话说便是:「鱼之珍,尤胜江跳柱。」瑶柱可以制成乾货,风味不减,而鲍鱼只适合鲜吃,以本朝的物流条件,鲜货的运输成本极高,更凸显其珍。
这是一道双拼菜。
八只肥美的鱼卧於瓷盘边缘,表面铺满细碎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,拱卫着盘心处一只用面粉炸制而成的金色网兜,网兜里盛着红润油亮的排骨,名为「高升排骨」。
六位考官各取一枚鱼品尝,入口刹那,浓郁的蒜香便在舌尖上绽放,细细咀嚼,.
鱼肉质紧实弹牙,清甜的鲜味与蒜香交织,挟裹着薄薄酱汁的咸鲜底味,滋味丰盈,妙不可言!
忙活半日的二苏,此刻也终於得以安享美味。
将鱼分食殆尽,苏轼紧接着夹起一块红亮油润的排骨,送入口中,只觉肉质软嫩香滑,酸甜适口,跟糖醋排骨的味道相似,但酱香更浓,奇道:「此菜为何唤作高升排骨?」
传菜者早得了吴掌柜的嘱咐,从容作答:「烹制此菜时,调料须按一、二、三、四、
五的比例递增,暗含步步高升」之意,故此得名。吴掌柜特烹此肴,唯愿诸君前程似锦,平步青云。」
众皆恍然,不禁感叹吴掌柜心思巧妙,一菜一肴皆见深意!
一时间,席上觥筹交错,众人频频动筷,恨不得多吃两口,唯独苏辙似乎兴致不高,每道菜都浅尝辄止。
林希见状,打趣道:「子由,你再这般矜持谦让,我等可要扫荡一空了!」
苏辙一脸淡定:「诸君切莫因我拘束,多吃些才好。」
同桌之人都疑惑不解,唯独苏轼会心一笑。
兄弟二人最早拿到食单,知道今天的宴席里有一道甜品叫「三色雪」。具体是什麽菜,吴掌柜并未透露,但既是甜品,必然是甜口的,菜名里又带个「雪」字,想来冰爽怡人。
苏轼心下了然:他这个弟弟素来对冰冰甜甜的食物没什麽抵抗力,这哪里是矜持谦让,分明是将肚腹留给压轴的好菜哩!
竈房里,虽然大部分菜品都已提前备好料,但现场烹饪和摆盘仍需费不少功夫。吴记众人配合默契,按照菜单上的顺序依次出菜,不快不慢,恰到好处。
上完十二道主菜,随即准备两道主食。
徐荣等人将一盘盘已经晾凉的米饭倒入大盆,打入蛋液搅拌均匀,吴铭起锅烧油,着手烹炒碎金饭;另一边,贺寿等白案师傅将荷花酥的生坯放入油锅里,酥皮在热油中层层绽放,宛若出水芙蕖。
谢清欢从餐车自带的冰柜里取出三种口味的冰淇淋:朗姆、草莓和绿茶,分别呈现黄、红、绿三色,不仅卖相极佳,滋味更是一绝!
长桌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盒状器皿,何双双捧起乾冰桶,依次往里倒入适量的乾冰。
谢清欢则用勺子从三种口味的冰淇淋里各取一球,置於配套的餐盘中央,待锦儿向盒内注入热水,她便将餐盘盖在盒上。
乾冰升华形成的白雾从盒身四周的镂空格栅中汩汩涌出,霎时间,云雾缭绕,如梦似幻。此情此景,别说四司六局的差役们相顾惊骇,就连吴记的店员也看得目瞪口呆。
负责传菜的女使更是畏葸不前,面面相觑,直到何双双再三催促,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这些仙气腾腾的独特器皿。
「三色雪、银耳莲子羹一」
前院里,众宾客正沉浸於美味佳肴和曼妙歌舞中,欢声笑语,不绝於耳。
传菜声一响,苏辙立刻挺直了背脊。
六位考官听见这独特的菜名,也都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,顿时一惊!
只见一列女使手捧托盘款款而来,身周白汽升腾,仿若云遮雾绕,蔚为壮观!
众人不明就里,只道是炭火烟气,心下不免嘀咕:如此浓「烟」,恐怕气味呛人。
待菜肴送至近前,才发觉并无半点异味,唯有一缕缕寒气扑面,倒像是冰霜之气。这袅袅不绝的白雾,更衬得盘中菜肴好似雪团冰球般晶莹,端的菜如其名!
欧阳修抚须慨叹:「这一年来,吴掌柜所创新奇肴馔,何止百种?至今犹能推陈出新,其巧思妙想,仿佛无穷无尽!」
同桌五人都是吴记常客,对此深有同感。
众人正惊叹於乾冰营造出来的奇景,苏辙已率先举勺,舀下一块奶黄色的雪球,其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葡萄乾,丝丝缕缕的寒气挟裹着淡淡的乳脂香气扑鼻,他不禁连咽几口唾沫。
入口轻抿即化,质地极其细腻顺滑,不等他细细品味,冰甜的滋味已滑过舌面,落入喉间,霎时蔓延全身,奶香、酒香和果香在唇齿间交织弥漫。
快哉!真个美味至极!不枉他这些天的翘首以盼和整场的矜持谦让。
空空如也的肚腹此刻终於有了用武之时,当旁人抚着圆鼓鼓的肚皮望美食兴叹时,唯独苏辙落勺如雨,大快朵颐。
吃着吃着,忽然生出些许忧患意识:这等美食唯吴记独有,别处难寻,可自己既已登科,迟早要去外地为官。一旦离了京师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?
官场上调动频仍,绝大多数士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地方上颠沛辗转。造福一方固然是好事,但一想到今後再无吴记美食可享,便觉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一念及此,苏辙暗下决心:今後定要加倍努力,勤学苦读,考制科,入馆阁,留任京中,也好日日品味吴记佳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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